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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观察:行走在生命之后


北京大学医学部 刘璐

  在北医学生眼里,大体老师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病史、自己的故事。

  双人水晶盒里被郑重地放进两只手表,一只女式,一只男式……11月的初冬,北京大学医学部完成了一对老夫妻合葬的遗愿——手表的指针还在跳动,属于他们的时间仍在生命之后行走。这是一群行走在生命之后的人,以坦荡、无私、博爱,无言地诠释着知识的力量、奉献的主题和生命的希望……

  一个清晨,被称为“北大最美女孩”的李菲在经历了7次化疗和一次自体干细胞移植后最终倒下了。癌症让她辗转于多家医院,这一天她终于回校了——只是她不再是学生,而是成为医学生同学的大体老师。而且她再也不会离开了——前来告别的人群散去,记载着李菲甜甜笑容的纪念盒摆放在了北京大学医学部大体老师纪念墙上。

  在这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在北大医学部解剖楼一层最西侧,有一间小小的遗体告别厅,纪念墙就位于告别厅内。1999年至今,已有267位大体老师把这里当做了自己最后的家。

  在这里,他们放弃了尘世的身份,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体老师。当然,人们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这些都被记录在小小的15厘米见方的水晶盒上,他们的家人和医学部的老师会一起选出最美的照片贴在上面。盒子里会放进一缕青丝,或一页手迹,抑或一件物品,都是他们生命的痕迹。纪念盒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也是师生们在谈到大体老师时经常说起的:“最初的诞生和最后的死亡一样,都是人生的必然;最初的晨曦和最后的晚霞一样,都会光照人间。”

  人体解剖与组织胚胎学系负责遗体接收工作的金铎老师参与了水晶盒的设计,他也是那个迎接大体老师到来的人。有些人生前登记和公证的时候曾走进他三楼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有些人则是在离去后由家人送到这里。2010年8月的一天,金铎接待了一位102岁的老者。虽然电话中金铎一再叮嘱可以由家人代办,但老人仍坚持在家人的搀扶下亲自来北大医学部申领表格。2011年,老人履行了神圣的誓言,成为医学部最年长的大体老师。

  通常,逝者的家属在金铎的帮助下办理简便的手续后,大体老师的水晶纪念盒便开始摆放在纪念墙上。在解剖教研室7位技术老师的带领下,他们开始一段延续生命希望的旅程。老师们会轻轻解去大体老师的衣物,以最虔诚的心为他们净身,经过防腐固定和包裹后再将其送入冷库。在这个零度的环境中,他们将安静地沉睡一年以上的时间,等待医学生以虔诚的心将其唤醒。

  2003年以来,北大医学部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大大改善了遗体保存方法和存放条件。不仅将遗体存储室由西北区的旧屋迁至解剖楼一楼,建立了冷库,而且将福尔马林浸泡的保存方式改为灌注防腐固定和冷库保存。2006年又为捐献者建立了遗体告别厅。2011年,经北医人体解剖与组织胚胎学系常务副主任张卫光提议,北大医学部拨专项经费建立了大体老师纪念墙。

  在纪念墙落成一周后,全国人大常委会韩启德副委员长来到北大医学部校园,径直走向告别厅,向纪念墙深深鞠躬并献上菊花。“对大体老师的纪念,一方面对医学教育有利——医学生学习医学离不开解剖;另一方面,为社会开创了新风气,对现代文明的发展有很大的推动作用。”他说。

  “我们会对每位捐献者及其家属负责”

  设于北大医学部人体解剖与组织胚胎学系内的遗体捐献站,是1999年在红十字会的倡导下建立起来的,与北京协和医学院、首都医科大学下设机构一样,全称为“北京市志愿捐献遗体登记接受站”。成立12年来,近2000人在此进行了登记,其中1000余人进行了公证;捐献站共接收遗体267具。

  在金铎的桌上,摆放着蔡老先生的纪念盒,其中有一段故事。蔡老先生的家人听说老先生的遗体出现在医学部以外的某处,希望帮助查实。随后,他们又打来电话诚恳地道歉:“我们相信北大医学部。这一定是一场误会,不要找了。”但北医解剖学系仍利用一周时间坚持比对了10年来的每一个记录,查找到了蔡老先生的遗体,遗容如生前一样慈祥,只是肤色微白。然后,老师通知蔡老先生的家人可以随时来探望,并邀请他们参加设立纪念墙和清明节在长青园举行的大体老师刻碑仪式。“我们会对每位捐献者及其家属负责。”张卫光说。

  每年2月解剖课开课的时候,师生们还会举行一个简单的开课仪式。学生们由解剖老师带领着向遗体鞠躬默哀,并将手中的菊花献给安详的无言良师。老师会要求学生们轻轻地、严格按照手术规程进行解剖,从皮肤切口、脏器寻找到血管或神经进行分离时都要小心翼翼地做,像对待真正的病人一样。“要记住他们的姓名和面容,他是你们的长辈,是不会说话的老师,是他带领你们踏上医学之路的开端。我们没有理由不尊敬他们,因为他们的心胸和品格都远远高于我们。”张卫光这样告诫学生。

  在北京大学医学部,本科生的解剖课分为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两个部分。八年制的医学生和留学生在进行一年通识教育后,分别在大学二年级、三年级学习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五年制的医学生则在入学后就在解剖实验室研究人体的结构;而护理、医学实验、公共卫生等专业的同学则只进行系统解剖的学习——以人体消化、神经等各个系统为基础,通过手摸标本进行学习。但无论哪一课程,都离不开大体老师的捐献。

  课程在解剖学系的8个解剖实验室里进行,实验室很整洁,房间里没有一丝防腐液的味道。每个实验室里都摆放着5部可升降实验台,空闲的时候覆盖着蓝布,局部解剖课的时候,随着工作台的慢慢抬升,平躺着的大体老师便呈现在同学面前。8~10名学生为一组,4组学生围着各自的工作台,在一名授课老师和一名技术老师的配合讲授下开展学习。

  “在教学中,理想的情况是4~6位学生操作一具遗体,我们目前的情况仅能维持教学的最低需求量,研究生神经解剖学、心血管解剖学等课程教学的使用量尤其紧张。近3年,医学部平均每年都能接收30多具捐献遗体,今年接收38具是最多的一年,但距离理想状态的每年接收80具遗体还很遥远。”张卫光说。

  每次上课时,老师都会将标本摆放整齐;下课时,学生们也同样把标本摆放回原位,将皮肤重新覆盖好才离去。5月课程结束的时候,学生们会将所有的脏器还原,向无言良师致谢、告别、进行缝合,将他们送去火化。

  “生命的希望和力量传递到了我们身上”

  北大医学部的发展历史上有过一位耿直而有魄力的老院长——马旭。2011年7月8日,97岁的他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并没有离开他生活、奋斗了60余载的校园——他成为医学部第261位大体老师。从胡传揆到马旭,许多医学大家把生死看得很淡,但他们的生命却因这份淡然得到了延续,变得更加鲜活。

  2011年5月,癌症夺走了一名19岁男孩的生命,孩子的父亲也同样被肿瘤折磨着,被困苦和悲伤折磨着的母亲坚持将孩子的遗体捐献给了医学部。这是一个坚强而伟大的母亲:她希望医学的进步能让她亲身经历着的痛苦不再上演。

  “当坚信生命的希望不会因死亡而停止时,他们做出了最感人的选择。生命的希望和力量传递到了我们身上。当未来某一天,生命被我们挽救,病人得以痊愈之时,那是他们的精神完成由死到生的循环。”2009级临床专业的学生代表赵诚在追思会上这样说。

  追思会是北大医学部学生纪念大体老师的传统活动,已经开展了6年。其中基础医学院最有代表性:感恩教育活动有时会在医学大家的雕像前开展,有时学生在校园内拉开横幅签名悼念已故的老师,有时写下寄托哀思的卡片,但在长青园扫墓和纪念墙悼念大体老师却是永恒的组成部分。“从最开始的被教育者到后来的主动参与者,学生们得到的是无言的教育和人格的砥砺,实现的是内心认识的转变。”郭琦老师说。

  学生们谈起自己的大体老师时,从来都是亲切称呼为“爷爷”、“奶奶”,甚至有的学生还会去了解大体老师的生平。在他们眼里,大体老师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病史、自己的故事。曾有一组同学根据老师提供的登记资料,用心地查找了大体老师“马爷爷”的故事,结果发现他是一名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老兵,后进入卫生部工作。这种种事迹是家人未曾透露,登记上也未曾有过的。

  2006级临床医学专业的刘笑同学回顾3年前局部解剖课程的点滴时,他依然记得那位大体老师的姓名、去世年龄和病因。大体老师的精神使她更深入地思考生命的意义:“存在有着远远高于生存的含义。无论是否活着,只要他对世界产生着影响,我们就可以认为他是存在的。而大体老师们是更有意义的存在,完成的是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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